四十四

文 / 冉方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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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莲塘之畔。

    雪雯抬头看着前方。

    陈扑在前面带路,八戒与李茹水并肩而行。那李茹水只消稍一偏身,八戒便连忙上前搀扶,生怕摔着了她;那李茹水只要稍皱眉头,八戒便立刻使出浑身解数讨她欢心,生怕苦着了她……

    看着眼前的一幕幕,雪雯惊呆了。她从未见过天蓬哥对主人之外的女子如此上心过。那个深情而专一的天蓬哥变了吗?纵是亲眼所见,她也不愿相信。

    八戒与李茹水走走停停,最后坐在了一棵柳树之下。这一片柳树之下,除了八戒三人,还有不少乘凉的百姓。雪雯疾步走上前去,混在了乘凉的百姓之中。

    抬头之时,雪雯再度惊呆了,她终于看清了那李家小姐的面容。只见她柳眉杏目,琼鼻樱嘴,长得不说是堪比天仙,至少也是人间绝色。在此之前,雪雯从未想到这李家小姐生得如此漂亮。特别是那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,分外撩人。便是自己一介女子,看了也不免心动。再看坐在李小姐身边的八戒,他正含情脉脉地看着李小姐,那眼神里满是柔情爱意。在八戒专注的眼神里,雪雯依稀想起千年之前,广寒宫门口,天蓬哥哥便经常这样看着主人。除了主人,天蓬哥也从未如此看过其它女子,包括自己。

    雪雯想起八戒几个月来的神情恍惚与心不在焉,想起自己内心日渐强烈的不安,她以为天蓬哥是真的累了,她以为是自己多虑了。却万万没料到,原来这一切皆事出有因。

    雪雯的内心愈加不安了,除了不安,自然还有满腹悲苦。

    她抬头望着苍穹,希望苍穹告诉她,这一切是究竟是为什么?苍穹晴空万里,不但没有给她想要的答案,反而与她阴霾的心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更加刺痛了她脆弱不堪的心。

    雪雯茫然地一扭头,不经意又看到了李茹水,李茹水正呵呵直笑,而八戒,正在变幻着法子哄她开心。此情此景,让雪雯猛然一惊,这一惊之下,更是恍然大悟。是啊,人家贵为李府千金,不但家财万贯,且又生得那般脱俗,岂是自己所能比的。这也怪不了天蓬哥,怪只怪上天太眷顾那李茹水了,将美貌、才华、财富等世间女子该具备的东西统统都给了她。这样的女子,你要男人如何不动心?再往深处一想,这对天蓬哥而,又何尝不是好事一桩。他若是做了李家的女婿,以后便可坐享万贯家财,日日佣人相簇,出门锦衣华服、车马相随,进屋山珍海味、贤妻作陪。这样的生活,不知是多少男子梦寐以求的。天蓬哥就快过上世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了,自己该替他高兴才对。雪雯心里这样想着,便强装笑颜,试图让自己高兴起来,可是,她明白,连自己的笑容里也满是悲苦。所谓高兴,不过是自欺欺人聊以自慰罢了。

    谁不盼望与自己心爱之人长相厮守?谁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上人渐行渐远却欣喜满怀?何况是自己爱了千年之久,等了千年之久之人?

    时间仿佛停滞了。

    这一天,于雪雯而,就好似等了千年一样的漫长。不过值得庆幸的是,这漫长的一天总算要过去了。

    八戒陪着茹水在塘畔,有时相对而坐,有时并肩而行。就这样,度过了整整一个下午。一直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,他们才打道回府。

    李府之内,田氏依然对八戒千般关切。她对八戒的关切,不但没因八戒昨日所而有丝毫减退,反而愈加突出了。

    不远处,闷热的小花坛之中,雪雯看到李家夫人对八戒万般关切,其间所包含的情愫,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的雇佣关系,反倒是像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。

    没多久,八戒便随着李府一家子进了膳房,不用说,他们一起用晚餐去了。

    他们走了许久,雪雯依然一动不动地蜷在闷热的花丛里,她感觉自己的脸上湿湿的,不知是汗水,还是泪水。

    福陵山云栈洞。

    雪雯站在屋里,打量着这个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地方,这个曾经带给她无数快乐与温馨的地方。她看着眼前的一锅一灶,一碗一盆,想起自己以前每天早早起床,忙里忙外地做早餐,然后叫天蓬哥起床,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吃,看着他酒足饭饱后一脸满足的样子。她喜欢那样的日子,即使劳苦也幸福。可是,自从天蓬哥答应帮助李小姐治病之后,那样的日子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。雪雯一直以为,过不了多久,那样的日子就会重新回来,可是现在,她开始担心了。

    几十年来的点点滴滴在雪雯脑海里一幕幕重现,她的眼泪簌簌而落。是啊,这个曾经让雪雯倍感亲切的小屋,这个曾经给了雪雯无尽幸福感的小屋,此刻却是青灯冷炕,孤孤寂寂。除了雪雯自己以外,谁也不曾知道现在这份安宁而平凡的生活有多么的来之不易,谁也无法想象它寄托了雪雯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期盼。多少伤心绝望,多少泪眼朦胧,多少肝肠寸断……才换来今日的朝夕相守。而这些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幸福,于雪雯而,却千年难求。所以,只有雪雯才能体会自己有多么不舍,多么珍惜,多么害怕失去!也只有她才能知道自己的泪水有多么苦涩。那流下来的每一滴泪水,其痛苦都比流下一滴血还难受万倍,因为那是她的心在啼血。她的泪水,你若是懂得,便只能意会,你若是不懂,也无法传。

    所以,对于雪雯而,勿需风风火火,勿需轰轰烈烈,更勿需风生水起。只要能与自己深爱千年之人,躲在这尘世的一隅,朝夕相依,两看不厌,便已弥足珍贵。可尽管是如此简单的生活,也渐成了奢望。

    很快,八戒也回来了。

    雪雯赶忙拭去满脸的泪水,站在门口笑脸相迎。无论内心有多么悲苦,她也不希望天蓬哥看到自己伤心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雪雯妹子,我回来了。”八戒浑然不知雪雯今日去了李府,大老远便唤道。

    雪雯微微一笑,仍是像往常一样将八戒招呼进了屋里。

    “雪雯妹子,又让你久等了。”八戒怜惜道。

    雪雯也不搭话,只拿着洗脚盆去锅里打水去了。

    “你看我这每日回来,时早时晚,也没个准儿,往后你若是困了,便不用苦苦等我,先行睡了才好。”八戒朝着雪雯的背影柔声道。

    雪雯将一盆滚烫的洗脚水端到八戒面前,低声道:“天蓬哥累坏了吧,快些洗脚了好生睡一觉。”雪雯说话的时候故意把头埋得很低,生怕八戒看到自己婆娑的脸,看出自己悲伤的内心。

    尽管她把头埋得很深,还是被八戒发现了,八戒只听她说话的声音,便觉得有些不对劲。细看之时,才发现雪雯情绪低落,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也变得红肿红肿的。

    “雪雯妹子,你的眼睛……”八戒关切地问道。

    “没事,没事,都是昨晚蚊子太多,没睡得踏实。”雪雯不等八戒说完,赶紧抢下话头。

    “雪雯妹子,我瞧你不大高兴,可是有何心事?”八戒继续询问。

    “没,没有,只是昨晚不曾睡好,自然少了些精神。”雪雯继续遮掩道。

    八戒虽是不大相信,但细一琢磨,也想不出有何事令雪雯伤怀,当下便半信半疑道:“那你今晚好生休息,明日便会无事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雪雯低声道。

    八戒关切地望了雪雯一眼,继续低头洗脚。

    “天蓬哥。”雪雯欲又止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八戒抬起头看着雪雯。

    “你日日去那李府,都是陪那李小姐作些什么?可曾累着了你?”雪雯试探着问道。

    “不累不累,都是陪着她说说话,在府里走走,轻巧得很。”八戒立刻答道。

    “只在府里走走?可有外出游玩?”雪雯继续发问。

    “外出游玩?”八戒稍微一愣,道:“极少,极少。”

    “那,今日可有外出?”雪雯颤声道。不知怎的,雪雯在问这些话之时,内心格外紧张,好似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一般。

    “今日……没,没有,就在府上玩了一日,陪她吃吃饭、说说话、赏赏花。”八戒吞吞吐吐道。

    “整日也未曾出门吗?”雪雯小心翼翼,声轻如蚊。可以看出,她非常害怕,害怕听到令自己伤心的答案。

    “整日都在府上,未曾出门半步。”八戒撒了一个谎。之所以撒谎,也是想及种种,好让雪雯放心,怕是说了实情,雪雯思七想八。他万万没想到,雪雯对他今日的行程了如指掌。所以,这一个善意的谎,取得效果自然就适得其反了。

    雪雯伫在了当地。

    无论她有多么的小心翼翼,有多么的声轻如蚊,伤心还是没能避免,该来的终是来了。她不敢相信天蓬哥竟然会对自己谎相欺,她甚至怀疑,这么多年的感情,是否自己对天蓬哥的一厢情愿?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她希望是自己听错了,或者这一切只是一场梦,但很遗憾,八戒犹在耳,这一切都是真的,千真万确。

    雪雯一动不动地站着,在这个宁静的夜晚,她似乎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,她仿佛看见自己的心碎成千片万瓣,片片飘散开去。

    “雪雯妹子,你怎么了?”

    恍惚间,八戒柔和而关切的声音在雪雯耳边响起。雪雯猛然一醒,立刻道:“没,没怎么。”

    “雪雯妹子,我瞧你神色反常,莫不是身子不舒服?”八戒满脸担忧之色。

    “万万没有,只是昨晚未曾睡好,天蓬哥多虑了。”雪雯立刻否认。

    八戒满脸疑惑的看着雪雯。

    “你瞧你,疑神疑鬼的,我整日闲着,既不劳累,也没受个冷热,能有何事。”雪雯说完,努力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。

    八戒见状,便没再作追问,只让雪雯早些休息。

    是夜。八戒呼呼睡去之后,雪雯却继续失眠如昨。尽管她又累又困,很想好好睡上一觉,但凡事欲速则不达,雪雯越想入睡却越是睡不着。实际上,她的内心万分矛盾,即想睡着,又害怕睡着,她害怕一觉睡去之后,醒来却发现一切成空。

    在一分一秒的煎熬中,时间虽然过得缓慢,却还是来到了下半夜。

    “翠兰,茹水,翠兰,茹水……”八戒的声音突然自雪雯耳边响起,雪雯大吃一惊,扭头看去,只见八戒闭着眼睛,上下嘴唇一启一合,嘴里不断地交替呼唤着翠兰与茹水的名字。

    刹那间,雪雯的泪水喷涌而出。她明白八戒是在说梦话,自然也知道翠兰与茹水是谁。而令她伤心的是,八戒不断地喊着翠兰与茹水的名字,却没见唤自己半声,自己与他朝夕相处几十年,竟在他心里没有一席之地;这个日日伴着自己的枕边人,竟与自己同床异梦。 ( 西游风月篇 https://www.eq321.com/195/195015/ 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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